-
2009-07-03
穿堂风 - [临沨而渔]
很久以来,我觉得不迷信是件值得坚持的事情,因为它让我感觉幸福。不必摊开手掌任由他人把弄,从掌纹中间判定自己的未来轨迹,然后等待算命的巫士,语气坚定却又似是而非地宣布他的预言。那关乎我的生命,爱情,以及周围的人。预知未来不是让人开心的本领,因为世界已经被看成末日的牢笼,等同于变相宣判死刑,明了等候最后的一声脆响。
忽然就脑浆涂地,忽然就艳若桃李。
尽管如此,我们仍然可以预料一些事情。比如距离分别的时日无多,比如毅然决定的把握不够,比如心惊胆战的感受难消。无法预料的则是,分别后的境遇景况,决定后的喜怒无常,摆脱后的藕断丝连。是的,就只是那些名字而已,而且我也无法确定那些感受是否是来自他人的暗示。是的,即使他们仍然活着,即使崇拜到子女也起了一样的名字,我也不确定能否亲眼目睹他们真实的轮廓,触摸到他们有质感的外表。是的,我们都知道人生短不过百年,却仍然会选择不去相信。张国荣和梅艳芳还在世的时候,我没有来得及追上他们,他们就走了,直到我后来能够听懂了,也多少开始懂得自己。与当时的无限萧索不同的是,眼下的世事如同荷包蛋一般,在炙热的平底锅里被翻来覆去,只有那么极少的间隙停顿下来。
从宏大的叙事角度来讲,这些人物都算不得时代帷幕的终结。但我仿佛仍然以为,童话里有善良正直的王子和高贵美丽的公主,结局在一起是注定的事,所以才会把相处的短暂时光恣意挥霍。又或者是花心成熟的男人,徒然间变成小女孩心中纯美如歌的初恋。我似乎是在固执而又一厢情愿地相信,那些人一直都在来时的路上等我,是为着等我的到来而存在。等车或者行路的时候,不自觉思念起歌中的声响,断肠字点点,风雨声连连,似是故人来,从头到尾地反复,自以为看见了歌中的深情几许。从前到外滩的时候,因为看到披着浅灰大衣、戴着红绒手套的女人,而以为她是民国时期世钧的那个爱人,默默望着她,跟着她,不肯让她走。后来我慢慢想起来,30年代至今已经过去七十多年,我总是数错年代,我总以为所有我喜欢的各种人和事,都会原地不动地等着我。
可惜的是也不能轮回,逝者如斯,这是一趟无法回头也无法停靠的旅程,不能快进,不能倒带,不能A-B重复,按下播放键之后,只能从头到尾、不急不缓地听完整面,实在单调乏味得很——除非选择砸掉机器,永远退出游戏。假如想要回味过去的乐段,只好依赖那不能依赖的记忆。然而记忆经不起推敲,每遍回味之后便愈加寡淡,直至变成一汪清汤清水。
回家的路上,空调车里不改闷热的味道,即便外面是大雨倾盆。对面座位上的女孩子握着一只接一只的鸡爪往口里塞,一面津津有味地咂巴着嘴,发出庸俗而粗暴的声响,然后用衣衫下摆揩拭不慎沾着上油渍的眼镜,满面泛红的不知所谓。于是只好紧紧闭上眼,耳中拼命涌入烦躁的听不懂的话语,有着颤抖的音节,在副歌中装模作样地嘶吼I love you。把脸转向窗外,低头看远处车子开动时轻轻拨落的叶子,掉进伏汛而涨的河流,在雨中飘摇着逆流而上;把手指抵在油花花的玻璃上,描着窗外人影闪过的轨迹。恍惚之间,想起校园里满是摄像与摄影的来访者,笑起来皱纹舒展的老教授,脸上的沟壑纵横纤毫毕现,让我清楚地预知到一年以后的离别,那时的人事在口齿颊间早已面目模糊,剩不下一点炽烈的温度。
象牙塔内,把自觉优渥的经文纬武轻松地交给时间,岁月犹如潮水一般一次次涌来,浸湿了种种诚笃的追随,在纷乱中蹉跎了彼此。在故事的开头就有人曾说,大学从来不是有共识的环境。如果你对大学有所期待和企求,那就必须学会享受孤独。不要妄想有理想追求的氛围,不要妄想有志同道合的友人,更不要妄想有随心所欲的自由。做自己,就是最勇敢的事情了。从另一个角度来说,到头来都得去赚钱和生计,没有人会买你的理想和节操,但理想和节操可以令你幸福。卿何如我?我与我周旋久,宁做我。如果开头就这样决绝和敬谢不敏,那也便省却了之后的很多烦忧,更不会在惊醒之际有梦坠空云齿发寒的感受了。是的,但更遗憾的是从前,那些人陪了你很久,那些梦陪你很久。
后来回家的时候,我坐到学校里的教室里,然后开始喝我的咖啡,一时间,舌尖上聚满了对第一次喝咖啡时的苦涩记忆。原先在这里,可以看到老师端着课本一丝不苟念书的情形,可以看到前排同学每日岿然不动的恶作剧。我回过头来领略自己的内心,那摇撼着心旌的风,在夹缝之中仿佛带着刀锋的那股狠劲。晚上把短发深埋在枕头里以后,我梦见许多年前的课堂,她在我身后脉脉低语,而我害怕醒来的沮丧,于是忍住不再像当时那般回头去看。所以很久了,他们始终在城里,我依然是走在城外的行人。
-
2009-04-17
原来应该不是妄想 - [心香一叶]
日光之下从无新事,关于生死的离别之讯早已充沛到可以令人漠然的地步。她和他都还有没能唱完的歌,已经不再有人能够应和,或者没能爱完的人,也突然散去了旧时的瞳孔和体温。她只留下仅有的两张专辑,用嘶哑却缱绻的声音替沉默不言的人伤逝和哀悼。那时的我无比地厌倦诸如SHE一般的流行歌手以及偶像剧,每次在K歌房听见她们的声音时都闭上眼睛假寐;尽管那些歌曾在这样的片尾曲中响起,幸运的是我没有因此而错过她的声音。
原来原本原先,这样的词汇是多么地蛊惑人心,以至于我们都还以为明天是否可以如此相似而结束。暴风急雨后的碧桃已经把落红铺得厚厚满地,晚樱则徐徐而开,映衬着庸俗不堪的海棠与杜鹃,斜眼睥睨着不再的韶华,原来真的不是所有生命都能够苦尽甘来。然后不停地喝水喝水,感受着凉水一遍遍流过脖子的感觉。林夕还很狠地写给他说,难道这次我抱紧你未必落空。那么我想我也是悲观的人吧,即使仍心存疑虑地自我安慰未必落空,其实正是深入肯綮地言之凿凿必定落空。再也找不到什么过硬的理由来说服自己,总是想得过犹不及。
再仔细思量起来,我们都不再拥有多么狂热的崇拜,在经纪公司与受众的期许下,同一类型的模子一刻就是一大把,比之张国荣的意外与梅艳芳的宫颈癌,李珏(原名李郁)的淋巴癌和阿桑的乳腺癌带来的影响几不可同日而语。与其说那个年代的偶像太少,毋宁说现在获取信息的渠道太多。尽管总是希望很客观地看待代际间的差别,但更多的时候往往只能心平气和地误读。
开始整理各个网络账户的时候,无意之中看见那年留在43 Things网站上的痕迹,于是我不由为自己及时做好备忘的习惯感到庆幸。
study hard in the term as a freshman - finish my study hard
I've finish my middle school study so far.
My college study is just around the corner.
I wish I can finish it with my hard work.
Jul 21, 2006当时的我,还在用着另外一个未被盗走的QQ,另外一个地址奇怪的MSN与邮箱,另外许多个现在看来十分丑陋的博客,另外许多个现在已经终止了的服务。不断重装也始终珍藏的收藏夹也被再度启封,那些链接或者已经失效,或者域名已经不再托管,或者在两年前已经停止了更新,或者易名更姓、不知所踪,或者文学变成商业、技术开始娱乐。我定了定神,无限伤感地清空了所有的内容,并关闭了原来的账户。删除无疑很容易,不过鼠标间一点而过的事情。这些记忆犹如萍水一般地相逢而过,然后又各自荡漾开去。
总是喜欢凡事安排妥当然后便可行之有效,因而对于继踵而来的种种繁复报以无言,由已知到接受未知事实的落差一直无以面对。后来我想其中的缘由,除了希冀一个完美主义的结局之外,恐怕更多的还是畏惧在突发情形来临的尴尬与手足无措。两个人相互陪着慢慢老去,其实是爱情得以安然度过或者说蜕变最为保险的形式,比之其余各种残忍的中断实在顺利太多。于是我说,假如你爱一个人,那么就永远不要向其告白。射手座爱冒险的说法于我从来都不曾成立过,我总是希望一切都得以在自己的掌控之下。
阿桑曾经说的是,我相信有天堂这个地方,善良的人最后都会去的地方。我不知道天堂是不是虚构的东西,也无权去指摘别人的信仰,但是我从不会期待一个妄想的未来。我要的是曾经和原来,也没有如果和应该,但至少是一个温暖的现在。
-
2009-03-18
往事若无其事 - [临沨而渔]
2000年,我在懵懂之中走进了后来我一直不小心就被不停遗忘的花圃。那里的许多人和许多事,我等到毕业五年之后才有勇气拾起,然后瞥见他们眼中淡漠的神情和懒散的模样。
2001年,虽然更换了面目严厉的班主任,但女生们仿佛都开始迷恋一个讲话含混不清的男孩嘶哑着嗓音唱歌,她们也开始撕去铅笔盒里还珠格格的贴纸而换上他一周一张的海报。当时孤僻的我在阴郁的天色中,仔细端详过那张刘海遮去大半个面庞的沉默的脸,然后转过头掩上耳朵不去听那个嚣躁饶舌的声音。
2002年,我在被窝里错过了这个世纪最壮观的狮子座流星雨。我仍然模糊地记得,那个夜晚我是如何地辗转反侧,直到第二天黑着眼圈听着旁人的高谈阔论,在睡意沉沉的午后看着那身纯白的连衣裙飘过眼前。
2003年,我进入了直到毕业后都始终相亲相爱的班级,直至今日仍觉无比庆幸。我开始学会上网,也开始寻找曾经飘过耳际的旋律究竟出自怎样完整的歌曲。尽管我已经忘记,当时我用怎样的神色睥睨技巧尚且稚嫩的他,或者是演唱会时一边弹着钢琴一边脱下上衣后引致的尖叫。那个时候,方文山也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出名,同桌的他时而面无表情地唱着,故事的小黄花,从出生的那年就飘着;童年的荡秋千,随记忆一直晃到现在。
2004年,达达乐队发行了他们的第二张专辑《黄金时代》,这也是我一生中最珍视的时光。那个叫做彭坦的男孩有着清晰的面貌和灿烂的笑容,声嘶力竭以及决然离开。捂着耳塞听歌的时候,我不由地大声抽泣,潮湿的气息映衬着他眼眶里的泪光。和当时的许巍一样,身为北漂的他日子并不好过,但依然在形形色色的舞台上诉说着对那个城市的眷恋。许多年以后,他带着《少年故事》转身回来,又是否还记得那星罗棋布的湖面,以及空气中炎热的味道?而那时的老狼说,一万个美丽的未来,抵不上一个温暖的现在。
2005年,开始进入传说中疯狂的魔鬼年代。但是我并没有像想象中的那般惊恐万状,反而拼命地在一片喧嚣中去认取属于高旗或者张楚的嗓音。重重复复和浑浑噩噩地度过,我小心地绕过一汪又一汪清亮的浅水洼,深夜归家时骑着单车吼着五音不全的调子,直到白色的玉兰花一朵又一朵地掉落下来。我心中一惊,恍惚中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睡意朦胧的午后。
2006年,高考结束之后,终其整个暑假在家中闭门不出。即使燠热的夏季也难见到璀璨的星空,我躺下身子,把耳朵贴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,想象着自己盘根错节地生长在那个狭缝之中。我开始从头到尾地听她唱歌,把当年没有唱完的歌都唱完。多年以前,她闭着眼睛亲吻童童光亮的额头的时候,细心喂她吃饭的时候,在母亲葬礼上抱着她掩面而泣的时候,她该要怎样坚强才不会难过?时间早已爬过了皮肤,相濡以沫的日子早已忘在了北京的四合院里。然后,她说你们都走吧,音乐已经停下来;她说你们忘了吧,我已不再唱歌;她说你们散了吧,这是我的爱人。你看那条长路上,只剩下我和橘黄的街灯。在溽暑酷热的夏季,凉风习习的窗前,我只记得眼泪没知觉地下落。
去年的某个夜晚,网络上听来某个高中校友自杀的消息;也就在这一年的寒假,我也刚刚得知某个小学同学的溺水身亡。我来不及去一一印证这一切,那些人就已经在来不及中走远。许多人来了又往,许多事发生而又平息,有的人沉默地蹲下不愿意走,有的人牵起她的手又放开,老师们也一面道别一面散去。努力把歌词默默诵记得熟稔于心,唱起来的时候眼前浮现出另一个人的面孔,仿佛那些落叶间漏过的日子,都可以被唱得这样宁谧流畅还能倒背如流。
那些时候的深夜,我好像还没有机会像想象中那样,拉拢一堆朋友,围坐在租来的碟片前面,看至尊宝一遍又一遍地高举双臂摆动躯体喊着“般若菠萝蜜”,然后一遍又一遍地匆忙跑到洞里去看白晶晶死亡的真相。当时的我们看到妖精们仍然打得起劲,八戒仍如预见中般躺在洞口的时候,总是兴冲冲地开怀大笑,直到笑出眼泪。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明白,原来《大话西游》是一幕悲剧,即便有了月光宝盒,即便回到了过去,所有的东西都避免不了改变的结局。其实我们都心知肚明。
当年的冬天跑进门时,一片片冰冷的水雾忽地蒙在眼镜片上,而她所在的位置依旧清晰。恁时相见早留心,何况到如今。
于是只好继续怀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