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2008-12-03

    多线叙事的佳作 - [光影声色]

       ——观《11:14》

      所谓多线叙事,是相对于线性叙事而言,顾名思义即是指导演不好好讲故事,而拧巴地把一个可以被正常讲述的情节划分得破碎支离,而采用多线索、时空交集的方式加以表现,在其背后往往涉及一个人物众多、关系繁杂的故事,富有惊心动魄的暴力快感和错落美感。在多线叙事电影中,最精彩也最关键的往往在于角色间的彼此牵连,以及各个支线的互相对比映照。不论昆汀式的畅快淋漓,盖·里奇式的怪诞随性,还是伊纳里多的沉重迂回,都具有充沛的雄性荷尔蒙,即便未能触及到理性思考的深度,也会为外露的视觉冲击与跳跃思维击节三叹。

      作为经典的多线叙事影片,譬如《Pulp Fiction》(低俗小说,美国,1994)《Magnolia》(木兰花,美国,1999)《Babel》(巴别塔,美国,2006)是属于对不同故事作整合的类型,各条线之间在情节、主题等方面具有相似之处;而《Lock, Stock and Two Smoking Barrels》(两杆大烟枪,英国,1998)《疯狂的石头》(2006)体现的是讲述同一个故事的不同视角,各线涉及不同的对象和场景;又如《Reservoir Dogs》(落水狗,美国,1992)《21 Grams》(21克,美国,2003)《Elephant》(大象,美国,2003)《Crash》(撞车,美国,2004)则介乎以上两类之间,各条叙事线既存在一定的交叉和重叠,也具有彼此独立的新鲜内容,这样的技巧应用对提升观众观影体验是十分有效的。

      这类影片的吸引人之处往往在于编剧的功力与结构的安置,线索发展与故事情节的承接与交互,各群像戏的合理编排,借以烘托影片主题上的深层含义,因而成为整体的出彩之处。当然如若掌控不佳,另一方面也极易沦为模仿拙劣的流俗影片,消磨在卖弄的手法和花俏的炫技之中。

      必须承认的是,这部《11:14》从头至尾都令我十分兴奋,结束之后才发现原来这是完成于2003年的佳作。它极力营造一种悬疑和迷离的气氛,假以性与暴力等刺激性因子,以干净利落的情节设置,构建出一个精巧繁复的人物关系网络,却丝毫不显芜杂。影片讲述的是在Middletown这一小城镇的一个不凡之夜,发生于11:14左右的一系列令人无比意外的一场又一场意外,玩乐、性爱、谋杀、欺骗、掩饰,交织于这一时刻的命运仿佛瞬间拐弯加速,朝着不可知的方向迅疾发展。五个视角、五个段落、五个场景,陆续表现了一起车祸、一个意外、一次弃尸、一场诈骗,共计二人死亡、二人受伤。

      论人物,影片十分突出的一点就是其精彩的群戏,没有固定的绝对男女主角,在每条线索中的每个角色都可以看作是主角,他们各自在自己的叙事角度中被正面描写,或者在他人的叙事角度中被侧面提及,共同织成完美的关系网,每个人都是位于关键部位的结点,缺一不可。其中包括放荡多情的偷情男女,痴情不移的忠诚男女,自编自残以谋钱财的狐朋狗友,宠溺女儿而毁尸灭迹的悲情父母,游戏人生终得交付学费的孩子,各个角色并非刻板孤立,而是通过相互间的串连和呼应表现出各自的性格和生命力,颇具高明之处。

      论技法,影片通过不断设问和解答向前推进,后一个视角的叙事为前一段落作补充,并提出新的疑问,使得情节在弱化模糊中逐渐变得明朗和清晰,因此,线索和情节是相互交融着发展的,其多线叙事的框架结构是一种不可匮缺的设置。从整体上看,影片打破了传统的多线叙事的对照性或相似性,以迷乱繁复、缺乏关联的情节拼凑出完整的故事,最终融会成一个完整的圆圈;此外,影片的高潮分散在各个设疑和释疑的小情节中,使得故事的行进过程显得跌宕起伏、引人入胜。

      论主题,影片中的每个角色都有着各种各样的缺陷和罪行,任何人都不是无辜的;然而细细想来,每个人也同时付出了不同的代价,亲友、躯体乃至生命,被害者亦是害人者,救人者亦是犯罪者,这种身份上的错乱和综合本质上是对人性探讨的又一高度。影片从人与人间的交往和关系出发,以及应对突发事件的处理和细节,包括当前决定对未来的重大影响(即蝴蝶效应),以及极具东方宗教色彩的因果轮回报应、富有浓郁悲剧意味的黑色幽默,无不刻画得入木三分。

      至于这种报应是否理所应当,或者各人的最终下场如何,导演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,我们也因此不得而知。作为存在着的生动的人事,是否都可以从中看到自己的决定和行为在这之后所激起的巨大漩涡;但是作为卑微的我们,我们学不会从宏大的视角去分析和解释,却也逃不开这在下一刻的不可预见,因为正是这许许多多的无常和不测,合构成我们人生际遇中最简单的因果关系,错误引发另一种错误,误会产生另一场误会,死亡导致另一起死亡,悲剧引致另一个悲剧。所以在这样可怕的人世中,才有人反复说着:To be, or not to be: that is the question.

  • 2008-12-02

    两鬓斑白都可认得你 - [光影声色]

      忽然之间已经十年了。

      故事总是从那双玻璃鞋开始,但总没可能再够穿到她踮起足尖来舞蹈。她说她不会跳舞,只是唱到即兴便才随意踩踏两步,双手后仰开始摇摆。就像十年前的时候,这是她在百代时期最出色的一场演唱会,正是她才华与魅力的最绝佳绽放。一面唱游大世界巡回演唱会开遍全国,一面初为人母颇露善意,彼时的她已不再是王靖雯时期的青涩和静默,取而代之反倒是以一种景仰和温存;景仰的是一种盲目,温存的则是一种慈悲。堪称巅峰时期的她从事业到家庭都尽显天后作风亦不改随性本色,不论是出于个人发展的需要,还是商业背景的考量,演唱会亦然处于完美的界限之中;仍是百变的装束形象,头顶的羽丝头饰,胸前的浅色衬衣,脚下的绒毛靴子,以及合于掌中的声线,一支接一支地唱着古老被慢慢风化的岁月,时而的莞尔和回眸里有着会心的笑容。张亚东的吉他手和音乐总监、窦唯的鼓手、窦颖的合音,这样黄金的组合既是空前也是绝后,再也没有可能重现了。

      从《迷路》《末日》到《暗涌》《偿还》,流行金曲被再度唱起自是韵味十足,加之现场的改编与发挥,无不展露出令人惊艳的实力。当然最值得一提的是翻唱的歌曲,原是袁惟仁为王菲量身定做后来却让给那英原唱的《梦醒了》,现在由她唱来仿佛是一种注定和宿命的味道,枯涩决绝却成了释然和无谓的吟唱,咽音与转音技巧的应用使得整支歌曲浑然一致,充盈着对爱情的信仰和理解。因为版权问题而未出现在DVD版中的《Bohemian Rhapsody》绝对是不可多得的佳作(所幸在02年日本武士道全面体演唱会中由黑人灵歌配和声再度演绎),Queen乐团在摇滚史上的此经典之作难度甚高,包括Queen自己、枪花的翻唱都不尽如人意,而唯有她会把它和《冷战》拿来唱现场,不能不说是倔傲个性的一大体现。作为现场版,在原作的基础上对编曲与和声都作了修改,放弃了原本浓烈的摇滚曲风,而贴近于流行乐的表现形式,适合于东方女性的唱腔表现,在其间随意的小动作虽曾引来争议,但对摇滚乐有准确把握的她仍无愧将歌曲演唱到了另一种极致。

      然而后来,当我们一再感慨曾记否有一个能把《I Will Always Love You》也翻唱到激情四射的她,怀念曾经那一个真音是如此富有金属味道的歌手,包括与那英两个人对唱《相约九八》的淡定与平静,眉目间满是温和与安心。在那之后,她也终于有那么一些机会去做回自己,天真无邪,表里俱澄澈。当结束《将爱》的爱情宣言之后,她再度冷酷而堂皇地抛下一切,轰轰烈烈地嫁给李亚鹏,却从来没有过一种姿态去期待不受谴责或者没有拘束。再然后,极少出言回应的她仿佛开始沉溺进了娱乐花边新闻的头条,从逛街买衣服到携友泡酒吧,兔唇的女儿、是否继续造人或者那姐、张小姐比拼生孩子之类的无数话题。我们一瞬间又一瞬间地拒绝冷漠和相信,以为她仍旧不会沾惹尘埃,仆仆的风尘总会跌落在另一端。即使没有夹着人字拖,在北京四合院的胡同口为窦唯倒马桶,或者顶着那镁光灯闪烁的茫茫一片,拉着小谢的手冲出重围,那么相夫教女的日子也应该是多么清淡安稳罢。

      就在一年前的这个时候,嫣然天使基金的年度慈善晚宴或许是一次不容错过的正式露面。她一副端庄而温娴的仪态,一脸精致而贴切的妆容,一头披肩而微卷的墨发,黑色的皮质手套与米色的曳地长裙,以李夫人的模样在台上牵着丈夫宽厚的手掌,在台下与丈夫深情地亲吻。再到CCTV抗震救灾大型募捐活动的时候,她一身简单的衬衫与牛仔,看见她通透而迷离的眼眶,却不记得她已经离开舞台的时间如此久违,甚至连唱歌也不可以那么令人安然了。直到后来的打人事件也好,真情告白也罢,只要她觉得幸福就足够了,这样的安慰和借口有时似乎也并不那么使人难堪。

      直到后来我才想起来,她曾说,假如有一天我不唱歌,请你们忘了我。其实她不过是个唱歌的女子而已,如天使那般折掉双翅降落到凡间,于是双手捧起话筒,把自己的声音一遍一遍,直到喉咙沙了哑了也不觉得疲倦。然而我们仍然并不知道她是否留意到,那些门外等了十年的朋友们打出的那条横幅,令我悄然无声息地掉下眼泪来的条幅

    两鬓斑白都可认得你

     

      对我来说,这十年来最遗憾的事,就是错过了你最美的那些时光。

  • 2008-11-08

    忽然天亮 忽然天黑 - [临沨而渔]

      待到今天下午四时的时候,当最后一份卷子也上交的时候,当坐在座位上摇摇头又走过去背起肩包的时候——这一切看起来已经结束了,也终于全部一一结束了。

      一切悲观如我,总是容易把现在的每个阶段都看作是最糟糕的学期(也许这个确实是);然后只考虑着明天的迫切需要,却不必太顾及将来的长远渴求。所以临了临了,到了这个本以为会长舒一口气,然后又会是多么欢欣雀跃、鼓舞兴奋的时刻,却也是仿如意料中一般,仅仅是微微地苦笑一番,与室友相互嬉笑着,便撑开伞来冒着大雨慢慢地走了回来。

      这是最坏的时候,也是最好的时候。如同癫狂一般地在一个短学期内塞满11门课程,除去四门长学期课程之外,剩下七门皆在一周之内悉数结课,平均一天一门。每个听到这个消息的人都会夸张而惊讶地轻呼一声,然后说着一些貌似言不由衷的游离话语;而我只会暗自想着:去你的,你又不是我,怎么知道我过得如何,什么味道也只有自己尝得罢了。

      不论如何,总会一直记得小倪的那套个性装束,裹着西装短裤、白袜凉鞋,以及腰间一只粉色的Hello Kitty小包包;老倪照例辛勤而刻苦,颇受尊敬却又得在背地里承受学生言称其子基因突变的玩笑;大叔的那一绺子刘海总是别别扭扭地斜亘在前额,怎么甩也甩不回去;大妈的黑框眼镜与鼻侧的一枚小痣总是无比顺眼,尽管总是把嗓音压得低沉,乃至不符合其实际年龄情况;还有孙老师的夫人,这个名号在谣传了许久之后终于得到证实,便沦为每次必论的谈资;以及爱笑的Laura,懂得用PDF全屏模式和WIN+TAB快捷键切换的老罗,再或者年轻的年老的,帅气的丰满的,可爱的深沉的。

      从每次开课之前,反复念着那几个名字去猜度真人的相貌,到第一次课的恍然或雷倒,然后一遍遍地变得熟稔,也未曾预料到什么波澜或预兆。当什么也没去想的时候,忽然间他们便在某个奇怪的时刻告诉你,愿你以后的路一切顺利,或者能够对专业课的学习更有帮助,才猛然地想起来,他们只能陪送你到这里而已了,也许考场上便是最后一次见面了,此生此景便可能就此搁置不管了。

      在回来的路上,潮湿的雨水把伞的边沿狠狠打湿,水珠顺着雨的迹线掉落到深深浅浅的积水里面,在阴暗的空气里蓦地闪起明晃晃的光亮。如果那么心有灵犀,便只是辉映这么一刻,那么总归是值得的罢。他们迟早会淹没在记忆的尘埃里面的,甚至在接下来的这漫长而忧心的等待里,这便开始显得平凡黯淡、不那么重要了,或者只是停留在某个成绩背后、某个课程名称背后的一种映衬而已。

      看着饱受诟病却仍然将其作为一份任务的他,认真地把一沓报告与那张软盘放到讲台上的时候,我忽然感到安定。许多年前,在家里拥有第一台电脑的时候,曾经无数次地摆弄着一张张软盘,从各个角度想要把它塞到狭窄的缝隙里;可是无数次地失败了。我无比地感受不甘心,因为在别处已经不断地尝试成功,没理由在自己家会失败。最后在一个偶然的机会,方才知道是自己的软驱口在出厂时已损坏。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也并没有太过激动和意外,只是十分冷静地接受并且安然。许多时候,宁愿等待着什么未知的机遇或者忍受着繁复的变迁,只是因为始终相信,总会有一个时候尘埃落定。也便好似那些修行的僧侣,佛只会告诉着他们天机不可泄露、真相不可说,不晓得当头棒喝、幡然醒悟会在何时到来,他们甘愿如此而从没有怨尤,只因他们相信,在这般极其平凡而无常的俗事里面,不必谈论并不是一种太大的奢侈。